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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脑瘫女童案:“理性”的麻木 | 周末侃

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便亮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想批评别人的时候,就得记着,并非世上所有的人都具备你所拥有的优越条件。评论员每想到此,都不免诚惶诚恐。

尤其当面对人伦悲剧的时候,总下意识地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我在那样的处境之下,百分之百不会一念成魔吗?很多情况下,我会被一闪而过的恶念吓到,但旋即我会知道,有一种叫作三观和底线的东西在庇护着我们的心灵,让人保有一丝温存。

或许还有读者对发生在去年6月的“江宁溺死脑瘫女童案”有印象。早前的报道里,把女童小璇推到河里的爷爷说了一句话,往孙女书包里塞砖头,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很久都不能忘记这句话带给我的震撼。脑瘫儿的家长犯下罪孽,似乎多少都能博得一些同情。当时有篇评论分析,考虑动机、社会危害等,这类凶手可能会被轻判,江宁这个案子,重或许都不会超过十年。

8月9日,案子宣判了,杀害孙女的爷爷杨某松获刑十一年,案发时在一旁默许杀人行为的女童父亲杨某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我猜,那篇文章的作者心里的滋味,想必一言难尽。

这的确是一桩一言难尽的悲剧。和很多脑瘫儿的父母一样,小璇的父母不堪辛苦压力而离婚,孩子归父亲抚养,在奶奶独自照顾下长大,期间还接受了残联的资助。矛盾发生在奶奶查出癌症之后。杨某响担心奶奶不能照顾孙女,便把孩子带到爷爷那里,但爷爷坚决拒绝,声称如果把孩子带来,就扔到河里淹死。

后来这个听来仿佛置气般不能当真的“提议”,竟然成了现实。全不能想象的情形发生的时候,除了可怕的寂静,还能感受到什么呢?

不得不说,它并不符合刻板印象里可恨但更可怜的悲剧的“模型”,甚至设身处地的努力,都会略显飘渺。小璇的父亲杨某响很有可怜之处。可孩子母亲离开后,他就把孩子丢给奶奶,连孩子平时吃什么药,他都一无所知。这也不尽然是一个贫穷击穿底线的故事,杨某响是工程师,年收入有小十万,名下还有90平米的商品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顾智力有缺陷、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有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可问题是,小璇的爷爷和父亲,都没有长期照料过孩子,只是在“问题”出现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孩子当作了烫手山芋。这样的情况下谈论苦楚,真的有点轻飘。

更让人齿冷的是商议小璇“去处”时这家人的冷静,甚至“理性”。小璇的父亲和姑姑,曾经细致地讨论过用什么方式“解决”掉这个孩子。这段内容出自二人网上的聊天记录,庭审时被公诉人读出。透过化为字节的语句,不知还能不能触碰到柔软的人心?在爷爷发狠说要把孩子推下水之后,父亲还是把孩子带了过去,任一切发生,不加阻止,这其中的麻木,令人无从消化。而小璇的母亲,在离婚之后,似乎在女儿的生活里就没有什么存在感了。不知道小璇是否曾经在亲人们那里得到过关爱,这些关键细节连缀起来看,在她的世界里,似乎除了奶奶,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生命。

在冰冷虚无的孤岛里,只有奶奶这么一个温暖的依靠,轻轻托住脆弱的小女孩。奶奶一旦倒下,孩子便无可挽回地下坠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当然不是谁都有“优越条件”,可人心总是肉长的吧?

小璇并非没有得到过社会救济。但这时候总忍不住想,如果公共服务能够更细致一些,如果有专业的机构组织介入,如果能有更充足的福利救济,小璇这样的孩子的处境至少可以好一些。但我更在意的,是这家人表现出的那种“理性”的麻木。

这么一个残缺而柔弱的生命,家庭里的血亲,似乎没能唤起多少柔情。虽然很想体会他们的难处,可虎毒还不食子呢。小璇的父亲承认自己“自私”,可什么样的“自私”,能让一个家庭合谋杀死一个孩子呢?为了各自的“解脱”,“处理”掉一个“没用”的生命,这么苦大仇深的情节,仿佛是在道德真空中发生的,“活着”不再是一项基本的权利,而是需要被权衡和算计的东西。

这种看似不得已的背后所隐藏的野蛮逻辑,可能是更需要我们警惕的。或许它不总是扼杀无辜的生命,但它停留的地方,总会带走其他珍贵的东西。

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从来就没能真切地体会过乡间的伦理秩序,但我知道,在相对有序的村社里,不会纵容小璇这样的惨剧发生。我们八零后这代人,心里多少都有关于“原生家庭”的“伤痛情结”,可万不能想象,父母子女、祖辈爷孙之间的纽带能如此脆弱。那些我们所熟悉和笃信的家庭秩序、人伦价值,仿佛在悄悄解体。遗憾的是,那种可以替代传统秩序的公共生活体系,尚未完善起来。可怕的是,对令人发指的麻木、麻木的人们,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也难以理解。

据爷爷的陈述,小璇被推下水后,没有叫也没有挣扎,一点反应也没有。此处的无声,值得电影导演一个长长的、静默的镜头去记录。空气里没有一丝声响,但河水在悲鸣,大地在呜咽。

来源:团结湖参考(文/张静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