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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成都后有德阳 国内唯一国字号科技城很焦虑

原标题:前有成都,后有德阳,这座国内唯一的国字号科技城很“焦虑”

30多岁的王伟(化名)近段时间一直在和他的父亲及公司高管们犹豫着要不要把公司撤离四川绵阳市,转而奔向成都。

公司所面临的人才难招、营商环境不佳等经营中的实际困难,成为影响这家国内某科技行业佼佼者撤离的根本原因。

《中国经营报》记者近期采访了解到,与王伟同样面临困扰的不在少数。一方面是现有企业的“不适”或撤离,另一方面是绵阳为了完成2020年地区生产总值3000亿元的目标,正在持续加大对外招商引资力度。

在成都长期虹吸效应下,作为“两弹一星”诞生地,国内唯一的国字号科技城,四川绵阳能否真正打响“科技”带动经济发展这张牌?

“心有不甘”

“我们现在很犹豫,正在考虑往成都那边发展,但交了那么多年的税,政府承诺的东西却没有兑现,就这么走了心有不甘。”王伟说。

据王伟介绍,当初之所以将公司总部落户在绵阳市,是因为看中绵阳是中国唯一的国字号科技城名号,理想中应是科研人才济济。另外公司作为重点人才引进和招商引资项目,政府当初许诺企业落户后,将给予3000平方米的化工实验场地、2000平方米的厂房,以及60~80人的人才公寓等一系列优惠扶持政策,到现在均没有兑现。

王伟称,外在的扶持政策有当然好,没有也不过分苛求,但制约企业当前发展的人才难题以及营商环境问题,则始终无法得到解决。“从我们企业自身来说,目前相对各方面能力比较强的中高管,要么是个人原因从成都过来的,要么是从广东沿海那边过来的。本土招聘的人才很少,除了稳定性不足的原因,另一个是确实能力水平有限。”同时,也存在人才复合型不足的结构性问题,缺乏比较专业的核心岗位人才,虽然毗邻成都,但很多人才不愿意来绵阳。“我们在招聘的时候,一个电子科技大学的学生也招不来。”

不仅如此,虽然王伟的公司是国内某科技行业的佼佼者,但“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尴尬现状让其深受困扰。“我们虽然总部在绵阳,但恰恰在本地的市场份额是最少的,甚至连自己楼下的项目我们都拿不到。在招投标时,很多本土项目我们总是慢人一拍,当我们刚刚了解到这个项目时,政府招投标都已经完事了,我觉得这是体制问题。”

深受困扰的不仅王伟一家,当地一家国内知名的国有企业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表示,“绵阳的唯一区位优势是人力成本低一些,带来产业成本的些许优势,其他的真没什么优势。”也正因如此,公司出于战略、人才等多方面因素,在各地设置了很多研发机构,“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总部的概念了,在海外、深圳、北京等都有总部,包括沿海地区也设置了很多厂。”

上述国企相关负责人表示:“绵阳国有企业制度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看到一些市场机会,需要层层上报审批,但等政府走完了流程,这个风口也就过去了,这对政府和企业都是损失,希望政府在放管方面的专业能力有一定的提升。”

除了已经走的和准备要走的企业,留在本地的企业在开展业务的过程中似乎也有意无意要与绵阳“撇清”关系。

一位绵阳环保类企业创始人向记者介绍,公司多数人都是绵阳本地人,所以总部也只能设在当地,但相比成都,绵阳区位、基础配套、物流等优势都不明显,公司为了更好发展只能将物流办事处放在成都,这样既便捷高效,又能减少成本,而且市场也大。“当我们从成都分发货物到四川其他地区时,大家会觉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天然觉得成都是产业的上游,而从绵阳分发,大家就觉得没有竞争力,这一点上感受最深。”

外来和尚好念经

一方面是现有企业在流失,而另一方面,政府仍然在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税收、土地、融资等各项优惠政策均在向“外来的和尚”倾斜。

记者梳理绵阳市2016~2018年政府统计公报了解到,绵阳市3年来招商引资项目分别为552个、696个、589个。以近几年最为知名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之一、京东方落户绵阳投产的第6代AMOLED(柔性)生产线项目为例,项目总投资400多亿元,其中当地国企科发集团、绵阳市政府等多方筹资,为此项目投入了近半数资金。此外,据当地熟悉产业政策的相关人士介绍,政府为了招商引资不排除还有包含土地、税收等在内的一系列扶持。

但据上述环保类企业负责人介绍,国家近期一直对中小企业提减税降费等政策,不过绵阳当地的中小企业因为相关门槛太高而并未真正感受到。

“绵阳此前在宣传减免税收的相关政策,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会有很高的门槛,比如每年企业所得税缴纳要达到百万级以上才能享受,但问题是我们中小企业很少有能达到这个门槛的,这实际上就形成了政策只扶持了大企业,而将中小企业拒之门外。但同样的,这笔钱对大企业来说只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而对中小企业来说却是雪中送炭。”该企业负责人说,“我们企业刚开始时也特别积极申报,但后来去办理的时候才发现,不仅要填一大堆资料,而且即便退税也只有1000元,索性我们就不做了。”

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某行业协会会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绵阳招商引资来的项目看上去体量大、投资大,到地方上谈一些所谓的合作,实际是把当地的资源和资金拿走,留给地方的很少或者没有,现在大家慢慢发现,还是本地的企业靠谱,因为本地的企业是要在本土扎根,外地企业觉得自己的根不在这里,拿到资金、补贴后就走了,地方很惨。

“之前某全国性知名企业要落户绵阳做一个数据中心,在和政府谈条件的时候就说绵阳不仅要给钱,还要把相关政务放到他们数据中心,这就是要政府每年还要再掏一笔钱来购买服务。另外一家知名企业当初也是要落户绵阳,和政府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政府每年给7000万元,不过后来绵阳没同意,然后这家公司就跑到别的地级市合作了。”该行业协会会长说,其实很多外地知名公司落到地方,也就是三五个人组建一个营销团队,冠以各类研发中心的名义注册一个个的子公司,主要是为了做政府业务,甚至提供的产品或服务要价更高,看起来税收等都留在当地,但实际上政府给他们的更多。

“外地的企业来赚了钱,而政府也能在写报告或者宣传时多两句漂亮话,但却挤压了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该会长说,“事实上,真正贡献税收的都是中小企业,虽然一家税收少,但整体体量大,本土企业才是最忠诚的。”

“去年绵阳召开了相关会议,提出了23条扶持民营经济的一系列举措,效果要后期才能慢慢体现,不可能立竿见影。”上述行业协会会长说。而记者在走访绵阳多个产业园区时也发现,当地促进中小企业的孵化和发展也是花了不少心血,多数产业园内对创业团队提供多年的免费入住办公和孵化服务。

经济副中心危局

重招商、轻落地的恶性循环,外加军民融合产业发展有待进一步加强,致使绵阳经济发展难以得到有效改变。同时,绵阳也与新一线城市成都的差距越来越远,而与其他此前落后于绵阳的兄弟城市差距却越来越近。

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绵阳市地区生产总值为2303.82亿元,而成都市地区生产总值为1.53万亿元,成都是绵阳的6.7倍,而在20年前,二者之间的差距仅为3.6倍。与新一线城市成都相比差距越来越大的同时,后起之秀却越追越紧。

2018年,绵阳地区生产总值仅比四川省内排名第三的德阳市高出80亿元,而在2017年两者的差距则在114亿元以上。在争做四川经济副中心的道路上,德阳、宜宾、南充、泸州、南充、达州及乐山,与绵阳分庭抗礼的局面也愈加明显。

《华西都市报》此前报道指出,“2025年,率先建成四川经济副中心”根本不是“七城”竞争四川经济副中心之事,而是绵阳“第二城”之危。

报道还表示,和成都相比的差距,固然受地缘、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因素影响,但产业结构单一,长期以来仅依赖“长虹”“九州”等为数不多的几家大企业支撑全市经济命脉,让昔日的“骄傲”和“荣耀”,变成了如今的尴尬和无奈。

绵阳市统计局数据显示,2016~2018年,绵阳地区生产总值分别为1830.42亿元、2074.75亿元、2303.82亿元,分别比上年增长8.3%、9.1%、9.0%,三次产业结构占比分别为15.3∶49.0∶35.7、14.1∶40.4∶45.5、13.1∶40.3∶46.6。

而三年间,民营经济实现增加值分别为1115.75亿元、1269.53亿元、1352.17亿元,增速分别为8.6%、9.4%、9.1%,占全市经济总量的比重为61.0%、61.2%、58.7%,虽然体量在增长,但增速和占总经济体量有下滑趋势。

此外,记者梳理绵阳市2016~2018年财政预算执行情况数据显示,绵阳市三年来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分别为107.62亿元、110.59亿元、124.54亿元,分别增长8.03%、8.02%、12.62%,其中税收收入分别为63.84亿元、66.87亿元、78.62亿。而政府性基金收入分别为59.96亿元(其中:国土方面收入55.32亿元)、80.01亿元(其中:国土方面收入74.3亿元)、196.64亿元(其中:国土方面收入161.24亿元)。也就是说,绵阳财政收入增长更多依赖土地财政,其中2018年国土方面收入是2017年的2.17倍。

鹏元资信评估有限公司此前出具的多份对绵阳市政府平台公司科发集团债券跟踪报告中指出,绵阳市的财政自给能力一直较弱,2015~2017年三年,绵阳市全市公共财政自给率分别为34.23%、32.12%、30.29%,呈下降趋势。

国企出手“救市”?

上述数据显示,绵阳市2018年土地收入比上年翻番,但记者梳理2018年至今的相关土拍市场信息发现,绵阳的土拍市场却并非那般火热,反而是流拍频发。

据记者梳理,2018年绵阳共拍卖288宗地块,其中82宗流拍,流拍率为28.47%;截至2019年5月25日,共计拍卖43宗地块,其中11宗流拍,流拍率为25.58%。

在土地市场并不算不景气的情况下,卖地收入却又如何得以翻番?

《中国经营报》6月中旬刊发的《四川绵阳地王生意》报道中提及,5月10日,上述国企科发集团子公司绵阳高新建设开发有限公司以6.54亿元的价格拿下绵阳市科创区园艺山人工湖地块,而起拍初始价格约为3.81亿元,溢价率71%,成交楼面价8364.9元/平方米,成为近期绵阳“地王”,由此绵阳当地楼市也炸开了锅。

当时,绵阳当地的房地产项目工作人员对记者表示,“科发集团是国企,这块地也是它自己的,现在是自己土地拿出来自己拍。”绵阳某知名房地产企业负责人也向记者印证,这次拿地就是左手倒右手,“很显然就是要把地皮炒起来。”

据了解,科发集团此前多份发债融资公告显示,公司是科技城范围包括绵阳市高新区、科创区、经开区、农科区内土地整理和前期开发主体,土地收入除上缴省、市政府收益和有关税费外,其余部分划归科发集团。具体就是科发集团前期对土地进行开发整理,达到出让条件后通过绵阳市国土局招拍挂出让,待拍得企业将土地款全额支付到位后,绵阳市扣除相关费用,再将全额成本以及出让收益的六成返还给科发集团。不过,科发集团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请求。

此外,记者注意到,在绵阳高溢价拿地的国企并非仅科发集团一家,也并非仅此一次。

据绵阳市土地矿权交易服务网信息显示,以四川发达伟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发达伟业”)为例,发达伟业于2018年3月,分别以溢价42%和46%的代价取得绵阳三台县的两宗土地,两宗土地起拍价均为240万/亩,但成交价分别为342万元/亩和351万元/亩。而据企信宝工商信息显示,发达伟业为科发集团控股子公司。

此外,四川中油九洲北斗科技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油九洲”)溢价381%取得1宗土地;三台县工投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台工投”)溢价20%、209%、74%取得3宗土地。据天眼查显示,中油九洲的大股东为国企中石油和四川九洲电器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而三台工投的股东为绵阳市三台县国资委。

为此,记者也就相关问题多次向绵阳市政府方面发出采访请求,但均未获得回应。

来源:中国经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