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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督导组进驻上海收3万封举报信:最厚40公分高

原标题:“我怎么确定你们是中央督导组的人?万一见面后你们打我呢?”

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低沉的声音终于从电话的那头传来。

此刻,手机主屏上清晰地显示着时间:6月21日20时整。

“总算联系上你了。”

这一边,电话接通后的兴奋,让江慧瞬间忘却了一天的疲惫。这两天,她给对方去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好几条短信,始终杳无音信。

自2019年6月3日,中央扫黑除恶第16督导组正式进驻上海开展督导工作以后,江慧和所有其他督导组成员一样,夜以继日地奋战——白天按照统一安排部署,听取汇报、查阅台账、个别谈话、实地走访,到了晚上,又得把一部分精力,放到与举报人的联系上。

因为,每一位督导组成员心里都深知,只有冲破“关系网”,深挖“保护伞”,才能真正除恶务尽,还一方百姓朗朗乾坤。

所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而每条“问题线索”的背后,皆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我怎么确定你是督导组的人?”

在提议与C先生面对面约见时,电话那头的这位实名举报人,有些抗拒。

随后,他抛出的疑问,不禁让江慧哑然失笑:“我怎么确定你们是中央督导组的人?万一见面后你们打我呢?”

“我们没必要骗你呀!”江慧的声调突然抬高了,仿佛恨不得直接钻到听筒那头,当面解释一番。

不过,也难怪对方会作出这样的反应。江慧回忆起当时翻阅到的卷宗:2018年4月26日傍晚,C先生曾因一起债务纠纷在上海闹市挨了拳头。

半晌沉寂过后,C先生总算同意于21日21时在指定地点碰头。

其实,最早提出想“会一会”这名举报人的,是和江慧同在第一下沉小组的组员章宏良。

此前查阅台账时章宏良就留意到,相关部门在调查C先生被故意伤害案时,或存在“雨过地皮湿”的问题。

于是他决定和江慧一起“赴约”,深挖细节。

南方的梅雨季节,原本是最折磨人的,湿答答、潮叽叽,让人透不过气。可今年已入梅的申城,却有着难得的凉爽和通透。这一晚,走在街头的江慧,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广东的春天里。

在到达约定地后,C先生早已手持材料静候着。他个子不高、眉宇紧锁,身旁还有一名友人陪同。

好在,诚恳的会面,很快让对方放下了戒心。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向两人述说原委。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C先生称,先前他通过中间人王某某,把钱借给平某某,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被俩人“套路”了。

当他约见平某某,企图要回钱款时,却被包括王某某在内的三名男子,在闹市街头一顿暴打。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C先生匪夷所思。“属地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直到案发一个多月才对相关嫌疑人做笔录,之后没多久就对嫌疑人办理了取保候审。”C先生补充说,被取保后,王某某仍多次威胁自己,后潜逃外地,直至今年,才在广东珠海被当地警方抓获。

“总感觉有问题,但问题具体又出在哪个环节上呢?”回去的路上,江慧和章宏良都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最厚的一封举报信足足40公分高

海量的举报人,海量的举报信。这个6月,对于江慧、章宏良在内的所有督导组成员来说,注定是火热的。

每天早8点开始,信封上注有“上海市A002号邮政信箱收”的举报信件,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准时送到中央扫黑除恶第16督导组。

守候在门外的工作人员,立即对信件进行清点、签收。与此同时,15名电话接听员三人一组,连续12个小时轮流接听举报电话,并将电话所反映的内容,准确无误地录入电脑。

上海是国际大都市,素以良好的治安环境而为人所称道,在这样的背景下,还有黑可扫、有恶可除、有线索可查么?

督导组在进驻前,很多人心中都有这样的疑问。然而,大量的举报信和举报电话还是把人拉回了现实。

“最开始一天400、500封,一周的工夫变成了一天1300封,到现在每天维持在1500-1600封。”来电来信组组长吴民一指了指一旁堆砌成山的信件介绍。

截至6月27日,督导组已收到超三万封的举报信,其中最厚的一封,足足有40公分高,不少还涉及P2P、套路贷等问题,给办案机关侦破案件带来不小的难度。

由于工作量大增,组里临时增派人手,如今,光是来电来信组成员就超过一百人。

扫黑除恶第一手信息在基层,老百姓的呼声也在基层,举报受理自然成为汇集百姓呼声、搜集信息的第一道关,同时,也是中央督导组联系广大群众的桥梁和纽带。

“有些市民反映情况时情绪比较激动,还有极少部分打电话似乎就是为了撒气来的。”谈起这类举报人,接线员小郭心态依旧平和,在她看来,经受住委屈是接线员必备的胸怀。

而近日曝光的湖南怀化“操场埋尸案”,也让小郭有了新的感触。该案案发的四月,正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进驻湖南之时。“我时刻提醒自己,记录下的每一个字,或许都会影响到某位受害者的一生,绝不能漠然置之。”

不漏掉一封来信,不错过一条线索。吴民一告诉记者,由于许多群众并不清楚涉黑恶犯罪的法律构成要件,因此,大量的举报是“非涉黑恶案件”,甚至是民事纠纷,需要作耐心细致的区分。

在认真阅读每一封信件后,工作人员会依据内容做好登记分发、统计复核、整理归档、移交办理等流程。符合受理范围的信件,归档后将转到下一环节处理;不符合的信件,则会流转到相应部门进行处理。

这其中,如何从庞杂的信息中挑选出有价值的线索,无时无刻不考验着成员的线索分析研判能力。

并不是越厚的信件越能引起重视。吴民一特别指出,有些举报信简洁精炼却要素齐全、指向明确,因而也更容易被聚焦。

总编号7998号信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督导组的视野的。

暗度陈仓的油罐车

这是一封匿名信,寄件人自称是“一个希望公平对待的举报人”。

6月9日,这名举报人寄出了第一封信,反映的问题正是上海龙吴路某停车场内存在危险品车队非法存储买卖汽油、柴油的现象,空气中经常弥漫着油气,对周边住户产生了极大的安全隐患。

6月11日,举报人再次来信,除了详述车队私自在油罐车内利用暗仓偷油的经过,也进一步质疑: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非法存储、销售成品油的窝点存在这么久时间,乱象背后会不会有“保护伞”?

“时间地点、事件情节及后果影响等要素齐全。一拿到信我就感觉可信度极高。”负责阅信审核的陈思国,在抽调前从事信访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6月14日,在相继收到两封举报信后,他敏锐地抓住要害,并在督导信访组意见一栏郑重写下:以重点督办件办理,请立即进行排查,妥善处理。

接到线索后,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迅速作出反应,第一时间召集相关部门进行专题研究,并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专案组,全力开展侦查。

“一方面,我们对停车场及周边进行秘密走访调查,另一方面,对信中提及的停车场负责人彭某关系人进行梳理,并落实技术侦控措施。”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局长卫岚介绍,在基本查清掌握案件情况后,16日22时许,50余名警力兵分两路,成功抓捕嫌疑人8名,当场查获大型油罐车9辆、伪装储油箱3个,成品柴油9.98吨。

经调查,每辆油罐车存储量在20至25吨成品油,储油箱内设有暗仓,每个暗仓可存储50升成品油,通过开启油罐车顶上的开关,可引导油罐车内的成品油流入暗仓实施偷盗。

光把目光停留在案件表面是不够的,还得查一查乱象背后的原因。

为此,上海市徐汇区纪委监委主动跟进,发现管理该地块的关港实业公司党支部书记、董事长陈某某和副总经理沈某某,在对该地块进行出租、收储及监管中,存在不正确履行职责、监管失察以及违反廉洁纪律的行为。6月19日,纪委监委拟对两人涉嫌违纪问题予以党纪立案审查,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没有什么比从小线索中挖出‘家伙’,保一方平安更有成就感的事了。”事后,陈思国表示。

扫黑除恶不会是“一阵风”

6月23日下午3点,某街道办公楼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督导组成员章宏良,决定开门见山。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C先生被故意伤害案的承办民警。

“您在对嫌疑人王某某办理取保候审时,知道他此前犯过强奸罪、抢劫罪、敲诈勒索罪和盗窃罪么?”章宏良的追问中带着一丝辛辣:“将有严重暴力犯罪前科的嫌疑人取保候审,您觉得合法么?”

短暂沉默后,这位民警开了口:“我承认,当时对法律的理解不够深入,业务方面确实比较粗糙。”

章宏良清楚,让对方“出出汗、红红脸”,督导的作用就已经显现,发现问题总归是为了解决问题。

其实,早在中央扫黑除恶第16督导组到上海督导之初,督导组组长吴玉良就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

“体检报告中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向上或向下的箭头。我们就是大夫,有什么样的问题、严重不严重,都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便于你们治疗和康复。”

数据显示,中央扫黑除恶第16督导组督导上海以来,2019年6月1日至6月26日,上海市侦查涉黑组织1个,涉恶集团51个,涉恶犯罪团伙226个,刑拘犯罪嫌疑人1983人。

督导工作即将结束前夕,再次漫步街头,目之所及,道路干净整洁,环境规范有序;孩童笑靥如花,老人闲庭信步。

看到此情此景的每个人,或许都会感叹,上海在城市治理方面的确是“像绣花一样精细”。

这一幕,也让督导组成员更加坚信,“扫黑除恶”不该像那种运动式的风,一阵一阵的就过去了,而是更应重视长治长效、长治久安。

按照此前公布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时间步骤安排,到2020年,全国将建立健全长效机制,取得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压倒性胜利。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注:文中江慧、章宏良均为化名

来源:长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