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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之后 中国电影工业还要迈几道坎?

原标题:《流浪地球》之后,中国电影工业还要迈几道坎?

地球是一个符号,它代表着我们所有的历史,全部的文化、感情、传承的根

——刘慈欣

文化语境和视觉审美体系都不允许“拿来主义”。讲这个科幻故事一定得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

——郭帆

对中国电影工业化之路来说,《流浪地球》接力的仍是一条漫长、艰巨的远途

文丨《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张漫子

从1968年的《2001太空漫游》到上世纪70年代的《星球大战》,再到近年的《火星救援》《星际穿越》,好莱坞科幻大片在全球不断创造票房奇迹的同时,也令中国观众对中国科幻大片翘首以盼。

但由于电影工业化能力的欠缺,既有视听效果又有思想深度的国产科幻大片迟迟未至。

打破僵局的,是今年大年初一上映的中国科幻类型片《流浪地球》。4年制作,完成概念设计、美学风格、实景UI(user interface)、制片管理等诸多领域的里程碑式挑战,为中国电影工业化趟出一条新路,以拓荒之姿收获了良好口碑。

即使如此,对中国电影工业化之路来说,《流浪地球》接力的仍是一条漫长、艰巨的远途。

探索中国科幻电影的“核”

“科幻大片的制作涉及服、化、道、摄、录、美、编、导、演等各相关细分领域的大量专业技术人才,需要科学的流程管理与制作标准化,以及风险控制、成本控制能力。”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向《瞭望》新闻周刊记者介绍,国产电影以往作坊式而非工业化的生产模式,可以满足文艺片、青春片的生产制作,但无法满足注重视效的科幻大片的需要。

视觉体系如何建立,美学风格如何形成,制片管理怎么做……许多在好莱坞工业体系中“如空气一般的存在”,在中国依旧是少人触碰的命题,也是《流浪地球》面临的难点。特别是科幻电影本土文化语境的问题。

“此前,中国团队对科幻片的尝试多停留在‘为普通叙事披一张科幻的皮’或‘给好莱坞故事找一张中国元素的皮’这一境地。”《流浪地球》原著作者、电影监制刘慈欣告诉《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什么是中国科幻电影的“核”?

《流浪地球》导演郭帆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时说,《流浪地球》改编难点在于,把一个高度概念化的科幻小说落地成具象的故事,在保留原著价值观的同时,打破科幻电影可能遇到的文化壁垒,让观众觉得“可信”。

“面对地球灾难,大家不仅会对《钢铁侠》里一人拯救全世界的故事难以共鸣,还会对钢铁侠头盔打开后是一张中国的脸,难以接受、感到违和。”郭帆说,文化语境和视觉审美体系都不允许“拿来主义”。讲这个科幻故事一定得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这意味着,中国科幻不应是好莱坞的复制品。

这就有了电影中的春联福字、蓝白校服,有了不同于西方科幻片遇此灾难人们逃离地球,中国科幻片要把地球带走的故事设定。有了舍我其谁、自强不息的中国文化内核与哲学观。

“《流浪地球》中人物的行为方式、感情表达,地下城构成的社会结构,面对灾难的反应,都能表达出中西方科幻精神内核的差异,这是文化层面的东西。”刘慈欣说,这部电影最大的核心主题就是表达这种差异。

他进一步解释:“地球是一个符号,它代表着我们所有的历史,全部的文化、感情、传承的根。比起西方人,中国人更难以割舍家庭、家园。让地球成为宇宙飞船,肯定是中国人对故土眷恋最深刻的表达,反映了中国人大的家园观念。”

电影工业化的几道坎

呈现包裹这个价值观的故事,要靠“工业化”。

“电影工业化远不止特效这么简单。”北京电影学院影视技术系教授朱梁介绍,工业化贯穿于整个电影生产过程,是指从筹备、拍摄制作、宣传发行、衍生开发等各个环节的标准化、规范化。“如果没有好的制片机制作保障,上下游生产流程未贯通,缺乏统筹配合,工业化一定无法完成。”朱梁说。

在正在制作的科幻电影《拓星者》的导演张小北看来,标准工业体系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所有产品都是按照统一标准、统一流程生产出来的。“按照‘图纸’设计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就是可预期的。”

在刘慈欣看来,拍摄科幻片之前,首先要有“世界观的设定”。成功的科幻片一定是用科幻的思维方式在创作影片。科学的世界观设定指的是,发生的事是建立在逻辑自洽的世界之中。

这也是《流浪地球》的成功因素之一,即构建了细腻、完整的世界形态、秩序、价值体系。郭帆介绍,主创对出现太阳危机后,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做了重新梳理,对空间站、地貌特征、行星发动机等事物,以及人的吃穿住行变化,做了极为具体的想象,编写了一百多年的“编年史”。“构建得越细致,整个故事就越可信。”他说。

但一直以来,中国电影大多只重视制片阶段,忽视项目规划与开发阶段的“蓝图”,直接导致剧组操作模式与部门间协调配合的混乱。

还有标准化的掣肘。例如,朱梁介绍,与好莱坞相比,前期可视化预览previz等环节在国内科幻片制作中非常少见。而这恰恰是制作标准化的重要一环,“如果无法补齐这一短板,就很难指导实施,并为美术置景和特效制作留出空间。在制作标准化方面,我们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十年差距需要追赶。”朱梁说。

在北京动真格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郭大维看来,制作标准化是工业文明发达之后的自然产物,但目前的制作多数处在急功近利的心态与投机取巧的投资驱动下,这是制作标准化受阻的重要原因。

流程管理现代化是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又一道关卡。这是指将制片过程中所有流程和分工进行科学规划和统筹,保障效率和质量。也是好莱坞能将其电影工业触角伸向全球的原因之一。

然而,项目策划与评估,包括项目概预算、可行性研究、剧本评估等,都是目前国内尚未真正开展起来的环节。又如电影投融资方面,许多国家已经采用较为成熟的拼盘投资、中间层融资、股份融资、交叉抵押等,我国有限的投资方式依然相当初级。

《流浪地球》的后期制作总监孙敏认为,要提升电影工业化水平,最大化提高流程效率是接下来需要认真思考的事,要在借鉴好莱坞经验的基础上,探索自己的流程标准。

朱梁还指出,相较于技术的突破,讲故事的能力更为重要。“讲故事的能力是中国科幻片甚至国产电影非常欠缺的部分。如果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如何表达,特效做得再牛,也是一败毁所有。”

急需复合型人才

提升中国电影工业化水平的另一关键,是专业人才梯队的建设。

“电影产业从业人员的平均素质,和产业人才的结构性矛盾是目前制约工业化比较大的因素。”张小北说。

张小北介绍,许多技术团队的人才梯队呈“倒T型”结构,缺少有经验的中间层。“比如拥有20年从业经验的摄影指导,下面有基础工作人员四五十人,中间只有两三个管理人员,以至于很多情况下,无法高质高效地实现好光影基调、动作调度等工作。”

电影特别是科幻电影制作团队,应具备相当数量的高端复合型人才。“会用软件的人很多,但能做好视效镜头,既要有美术功底,又要有画面叙事能力和表现世界观的能力,对沟通协作能力要求也很高。”朱梁认为,电影产业最为缺乏的恰是既精通技术又懂艺术的跨界人才。

这也对影视专业院校的人才培养提出了新命题。朱梁建议,一方面,突破专业界限,在专才的基础上培养通才。如在技术类专业中开设导演、制片类课程并担任相应工作,同时要求导演、编剧等专业的学生在实践中,轮流做拍摄现场数据处理、后期调色等工作,让技术和艺术类的学生从全局理解艺术创作和制作技术流程。另一方面,联合电影工业生产企业、制片公司和创作者,以适合工业化体系的电影项目为平台,鼓励优秀师生团队真正参与其中,完善人才梯队建设。

来源: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