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男子爬珠峰,和14死的"堵车大军"擦肩而过

从珠峰C4-C3营地的回程路上,贾林昌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堵车大军”。不同于沿途皮肤已经蜡化的遇难者,这些怀着各自想法的登山者是紧紧挨在一起的鲜活生命,他们有的登顶珠峰,有的提前下车撤退,还有14个人,永远都没法回家了。

来自深圳的贾林昌,在攀登珠峰的过程中,遭遇过雪崩、失明,一脚踏入冰裂缝中差点儿丧命,但错峰出行,幸运地错过了“堵车”大军。最终,他登顶了。

是征服自然还是侥幸成功?

近日,读特记者走近贾林昌,聚焦他攀登珠峰前后的“事故”,还原一个亲历“堵车”事件攀登者的故事。

“看不见了”

从珠峰之巅下至8500米海拔高度时,贾林昌感觉到闭眼的时候是冰凉的。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白色,身边五米开外的夏尔巴(一个民族,当地也将登珠峰的向导统称为“夏尔巴”)模糊成一个黑影。

“眼睛看不见了。”

夏尔巴马上把氧气瓶的阀门拧到最大,解开他的衣服,摘掉眼镜,使劲儿地摇晃他的身体——他中文不好,以为贾林昌是高反了,立刻采取应急救援。在弄清楚只是失明后,夏尔巴马上和珠峰大本营联系。

然而,8000米海拔以上的高山无法救援。

这就麻烦了。

这是四十多天前的贾林昌万万没想到的。

珠峰南坡

5月是一年中珠峰最好的登山季。这场长达50天的战斗,开始于4月5日。贾林昌从成都经拉萨飞往加德满都。

目前,要攀登这座世界最高峰,比较成熟的商业线路有两条,一条是北线,从中国西藏、珠峰北坡登顶,一条是南线,从尼泊尔一侧、珠峰南坡登顶。北线的登山费用为45万元/人,南坡的登山费用为30-34万元/人,这还不包括往返拉萨/加德满都的交通、住宿、餐饮费;装备、购物、保险等个人性质的费用;以及超额的个人服务(如高山氧气、直升机等)。

除了价格更贵,中国对于登山者的审核和管理也更严格。

根据《国内登山管理办法》规定,攀登西藏5000米以上、其他省、市、自治区3500米以上独立山峰,需提前一个月向省级体育行政部门报批;而攀登7000米以上山峰,应当提前三个月向国家体育总局申请特批。攀登珠峰,必须有登顶8000米以上高峰的经验。此外,从北坡走,仅有西藏雅拉香波登山探险公司一家有资格提供珠峰登山探险活动。

和更多的登山爱好者的选择相同,贾林昌选择了南线,从尼泊尔一侧登珠峰——那里的登山费用比西藏低10万元人民币左右,且向导服务公司众多,拥有成熟的商业登山服务。

在这儿,贾林昌和另外9名队员、提供一对一登山协作服务的夏尔巴,以及十多名负责后勤保障的夏尔巴组成了登顶珠峰的队伍。

错峰登顶

4月13日下午,贾林昌一行抵达珠峰南坡大本营,开始了大本营的生活。在这里,他们完成了例行攀冰训练,攀登了海拔6119米的罗布切峰。随后,一路前往C1、C2、C3适应高度和熟悉线路。直到4月29日,贾林昌和队员们一直在为登顶做最后准备——训练、休整、调试装备。按照原计划,他们设想5月16日登顶。但由于天气状况不佳,他们又对计划做出了调整,设想18日登顶。今年的天气和往年不同,变化很快,找不到完整的天气周期。最佳的登顶时间只有22日至23日。

错峰登顶,也源自领队的临时决定。

经验丰富的领队判断,所有的登山队都计划在这两天冲顶,极有可能在狭窄的路线上带来拥堵状况,提前出发是避开登山大军的唯一选择。

5月16日晚,贾林昌等人在餐厅帐篷休息时,领队突然闯进帐篷,宣布“今晚12点吃饭,凌晨1点钟出发”。指令来得突然,大家很惊愕,登山队员们和领队进行了沟通,最终决定出发时间推迟到了17日晚间。

虽然争取了一天时间进行充电和准备,但“整个行程中还是在抢时间”。一天时间直接到达C2营地,没有休整,第二天直奔C3营地。

19日中午1点,小组成功抵达海拔7900米的C4营地,为最后的冲顶争取到时间。

5月20日凌晨零点,贾林昌和夏尔巴一起出发,开始冲顶。

当天,他们队是当天登顶珠峰的队伍。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激动,高反让他很“迟钝、傻傻的”。即便如此,他还是举起了母校西南交通大学、工作单位中国华西及家族企业峨眉山有机茶的三面旗帜,录制了13段来自珠峰之巅的祝福视频。

登顶后,贾林昌老老实实地对着顶峰磕了三个头,“感恩它接纳了我”。

“堵车”事件

21日,贾林昌在C4-C3回程路上看到了浩浩荡荡的登山大军。

如同Twitter上,一位名叫Nirmal Purja的登山者分享的登山照呈现的一样:天很蓝,浓雾被风吹开,起伏的雪山冷峻庄严,在海拔8500米以上的珠峰山脊上,出现了一根彩色“拉链”,几百名身着红色、橙色、蓝色、黄色登山服的攀登者们沿着路绳一个紧挨一个,堵在通往珠峰山顶的路上。

按照登山的规则,他需要沿途避让。

这种避让,是将自己的生命短暂地交到对方手中。需要“解开安全锁再挂锁到对方身上或者身后”,一路上他接连避让了150多个上山者,到最后都没力气了,干脆坐在线路边等攀登者上山。

从海拔7900米的C4营地到8500米的阳台,中间是50度的直坡,但从8500米到8800米的峰顶,山脊呈80度到90度。

“最后的300米路线宽度也就是一只脚印大小,完全就是刀尖上行走一样,那段我们称之为刃脊,这么多人挤在那一段就很危险了。”

虽然没有目睹大部队登顶,但贾林昌已经预感到不测。

致命原因

如他所感,今年,共有381人在尼泊尔注册攀登珠峰。今年攀登季死亡人数为14人,另有3人失踪,这在珠峰攀登史上排名第四,仅次于1996年山难、2014年雪崩、2015年大地震。

在贾林昌看来,死亡的原因是多方面造成的。

出发前,他曾花1.1万美金去办理由尼泊尔政府颁发的登山许可证,只需要交体检表和登山经历表即可。然而体检表本身不代表着攀登能力,只能代表身体健康,经历也没有强制验收,哪怕连5000米经历都没有,“乱编一个经历,也没人去核实”。他接触到很多持许可证的登山者,能力也是“参差不齐的”。

“今年的窗口期也格外短。”

通常,登顶窗口有5-10天的好天气,然而今年,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天气窗口,共5天的冲顶时间,这势必会造成人员拥堵。

“堵车”时,“很多人在失温和缺氧的状态下一呆就是几个小时,氧气不足以支撑,体力储备不够,登顶后体力衰竭是很多人致命的真正原因。”

下山途中

幸运错过堵车的贾林昌,还是遇到了失明的意外。

那时心里害怕吗?毕竟,今年攀登珠峰的第一起死亡案例就是这样。

Ernst在8600米海拔处的体力衰竭,按照合同,登山协作是没有义务保障登山者的生命安全的。其登山协作把氧气瓶留下后迅速下山,Ernst最终死亡。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贾林昌内心很淡定,毕竟“如果意外发生,那是登山者的宿命。”

失明后,只能下到7900米的C4营地,再找解决方案。

夏尔巴催促着贾林昌迅速下山,因为“天气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停留太久体力也会衰竭。”

失明的贾林昌只能左手抓绳子,靠右手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挪。挪到8150米海拔处,幸运地遇到了一大块长度约100米左右的硬冰,夏尔巴把贾林昌绑起来,通过下降器一点点往下滑,裤子也磨破了,好在保存了一部分体力。

然而,危险还是发生了。

在8100米左右绳结处换安全锁的时候,贾林昌对着夏尔巴的影子往前走,一脚踏入了冰裂缝里。如果不是被及时拉回,就“交代在那儿了”。

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他们花了一倍多的时间。

回到C4营地后,滴眼药水、冰敷都没有用。贾林昌一度担心自己会不会就此永久失明。

庆幸的是,第二天早上9点钟起来,忽然就看见了。

回国后,贾林昌找医生分析,可能是强烈的紫外线造成结膜炎,同时,由于寒冷,导致视觉神经麻痹。

但也只能是推测了,毕竟谁都无法溯洄到失明发生时。

“山就在那儿”

今年,没有中国登山者在“堵车”中遇难。

一位名叫寒啸的商业领队说,“除了2015年雪崩遇难的,中国人基本上没有在珠峰南坡遇难的。”因为,“中国人本身性格比较内敛,做事也比较严谨认真,再加上中国人舍得投入,装备、身体、队伍等,都舍得花钱。”

5月24日,贾林昌一行乘坐飞机返回加德满都。

回程川航飞机上,他要了双份的蛋炒饭吃得精光。毕竟登顶时,只有“白米饭和榨菜”做补给的他,流失了14斤肌肉。

5月过去,珠峰也渐渐归于平静。

对于贾林昌来说,虽然已经登顶了这座世界屋脊,但下一次的攀登计划已在筹备中。

攀登永无止境,“山就在那儿”。

出发珠峰攀登前,一向支持贾林昌登山爱好,叮嘱他“吃好睡好,用最好装备”的太太,忽然号啕大哭。

他在日记里写道,“此生遇到山,遇到爱,都不难,难的是遇到理解。”

来源:读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