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紫FM|竹笕流水

谢光明 

竹笕,就是引水的竹制长管,既可以架在高空,也可以埋在地下。人的内心就像一个器皿,装着对田园生活与生俱来的情愫,对这些田园事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一些酒店和公司常设有小型室内流水景观,那种竹笕流水的摆件也已司空见惯,它们大多做工精美,配有水池鱼缸等盛水设施。清水潺潺,缸里红金鱼游动,绿睡莲静卧水面,确有一番清润雅致的气息。  

台北故宫博物院内有一幅佚名宋画《浣月图》,画中假山龙嘴里,流出的清水注入一个水缸,说明宋时水笕装置已用于庭院装饰中。陆游在他的《闭户》诗中也提及过竹笕:“地炉枯叶夜煨芋,竹笕寒泉晨灌蔬。”由此可见,早在宋代,水笕作为一种工程设施已经很普遍。去过日本的人都知道,日本建筑内有许多这样的室内流水景观,据信其历史来源于对中国唐宋的学习与模仿。日本还有一种叫“惊鹿”或“逐鹿”的设计,即流水灌满竹筒后,竹筒水倒流时撞击到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日本庭院设计的重要元素之一,其中京都尤为常见。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大多对竹笕比较陌生。笕,为引水的竹制长管,因竹子是空心的,将竹节打通就成了一根水管,既可以架在高空,也可以埋在地下。另外还有一种木头引水设施,是将粗大的树木掏空木心后制造成的引水管子,叫“枧”,用途同竹笕。南方山区的人对竹笕都不陌生,尤其是有竹园的地方,随处都能见到竹笕。我家在皖南山区的大山里,高山上的梯田需要竹笕引水灌溉,村庄里也常见一些简易安装的竹笕,村民将远处的水引到家里来,跟自来水一样,只是没有开关,一年四季任由笕水从小河里来,绕一圈再回到小河里去。人们将去了节的竹片一头插入溪涧石头缝,一头搭在架子上,溪水从高空哗哗落下。每逢夏日黄昏,光膀子的男人就带着毛巾在水笕下冲凉水澡,十分惬意。而类似“惊鹿”的设计,在我们农村常被用来安装在稻田里驱赶野猪。现在,山区生态恢复,野生动物也多了起来,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野猪数量逐年上升,因此,农村的“惊鹿”也跟着多了起来。  

小时候,跟随父亲去山上守玉米,父亲在溪涧里做了好几个水笕。到了晚上,月明星稀,夏虫呢喃,豆娘倒挂在稻花下,星空倒映在水田里,与秧苗上的萤火虫相映成趣。田蛙在禾苗间游走,扯动一层水皮。满田鼓噪的蛙声本就使人难以入睡,夜晚的山谷,竹笕“啪啪”撞击石头的声音更是反复将人从昏昏欲睡中促醒。父亲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叫我闭上眼睛。其实竹笕多了,野猪见怪不怪,照样下田来打滚洗澡,有的野猪甚至能把竹笕给拱翻。只记得当时让人非常懊恼,辗转反侧,如今回忆起来却十分美好。  

我们公司大门处,也有一个小型水笕摆件,流水从竹筒里循环流出,石槽四周铺满了苔藓。虽说苔藓是从园艺公司买来的,但苔藓生长对空气与水质的要求十分苛刻。同事们见我喜欢打理花花草草,便将养活苔藓的重任交给了我,而我也乐于接受此任务,将笕水装置调整一番,使其能溅洒在苔藓上又不造成水的浪费。没多久,厚厚的苔藓覆盖住了石头。每日听着流水叮咚,也为办公室增添了一丝乡野闲趣。  

人的内心就像一个器皿,装着对田园生活与生俱来的情愫。那些童年时期深刻的记忆,也是我比他们更喜欢竹笕流水的原因。(羊城晚报2021年07月15日A11版 责编:周欣怡)

来源 | 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