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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离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有多远?

原标题:马来西亚最后一头苏门答腊犀牛死亡,人类离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有多远?

当地时间11月23日,马来西亚最后一头苏门答腊犀牛伊曼(Iman)因癌病逝,这意味该物种在马来西亚灭绝。

苏门答腊犀牛简称苏门犀,是现存最小的犀牛,曾经广布于亚洲诸多国家,也曾在我国华南地区生存,于1916年在我国灭绝。据估计,目前全球苏门犀仅剩不到80头,大部分生活在苏门答腊岛的野外,是最濒危物种之一。保护组织称,苏门犀与世隔绝,很少繁殖,可能在几十年内灭绝。

在近5.5亿年历史中,地球已经历过5次物种大灭绝事件,每次都会造成整科、整目甚至整纲生物短时间内从地球上集群性消失。而现在,由于人类活动导致的植物生存环境破坏、自然资源过度开发以及污染和气候变化,物种正以比过去快千倍的速度灭绝,专家们预言称,人类正在迎来第六次物种大灭绝。

对于一些百年前灭绝的大型哺乳动物如恐鸟、象鸟等灭绝的原因,存在两种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是环境的变化毁灭了它们,另一种观点认为是人类的活动杀死了它们。今天,借由苏门犀的死亡,库叔分享一篇分析文章,看看人类在其中到底起了怎样的作用。

作者 | 伊丽莎白·科尔伯特

译者 | 叶盛

编辑 | 谢芳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书摘,摘编自《大灭绝时代》,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4月出版,标题为《犀牛做超声——苏门答腊犀(Dicerorhinus sumatrensis)》,原文有删减,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1、捕获繁育计划

在犀牛现存的五个物种当中,苏门答腊犀是最小的一种,但也可以说是最老的一种。双角犀属(Dicerorhinus)起源于约2000万年前,这意味着苏门答腊犀的种系一直追溯到中新世都没有什么变化。遗传分析表明,苏门答腊犀是与披毛犀亲缘关系最接近的现存物种。披毛犀在最后一次冰川期时生活在从苏格兰岛直到韩国的广大区域。哈佛大学生物学教授E·O·威尔逊形容苏门答腊犀是一种“活化石”。

苏门答腊犀有两只角,一只大的位于口鼻部的尖端,一只小的位于其后。它们还长着尖尖的上唇,供攫取树叶和树枝之用。苏门答腊犀是一种害羞的独居生物,在野外总是寻找茂密的低矮灌木丛。

苏门答腊犀的活动地域曾经从喜马拉雅山麓的不丹和印度东北部,一路向南延伸到缅甸、泰国、柬埔寨以及马来半岛,乃至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岛屿。在19世纪,它还很常见,甚至被当成一种农业害兽。

随着东南亚森林的砍伐,犀牛的栖息地不断缩小,并碎片化。到了20世纪80年代早期,苏门答腊犀的种群数量已经减少到了几百头,多数位于苏门答腊岛隔离起来的保护区内,其余则在马来西亚。1984年,当一群环保工作者聚集在新加坡试图搞出一个拯救策略时,这种动物似乎已经不可阻挡地走向了灭绝。按照这些环保人士的计划,为了保护这个物种,在其他行动之外还要呼吁建立捕获繁育计划,以对抗其个体数量的下降。于是,40头苏门答腊犀被捕获,其中7头送到了美国的动物园。

捕获繁育计划有一个灾难性的开始。在不到3周的时间里,马来半岛的繁育中心有5头犀牛死于锥虫病,一种由苍蝇传播的寄生虫所引发的疾病。在马来西亚婆罗洲东边尖角处的沙巴州捕获了10头苏门答腊犀,其中2头死于捕捉过程中所造成的伤害。第3头死于破伤风,第4头死于不明原因。到了1990年前后,没有一头苏门答腊犀产下后代。

在美国,死亡率甚至还要更高。动物园给苏门答腊犀喂了干草,但实际上这种犀牛不能靠干草存活,而是需要新鲜的树叶和树枝。等到有人搞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送到美国的7头犀牛中只有3头还活着,各自在不同的城市里生活。在1995年,《环保生物学》期刊发表了一篇关于这个捕获繁育计划的论文,其题目是《帮助一个物种走向灭绝》。

2、人工繁育

那一年,在一次放手一搏的最后努力中,纽约市布朗克斯动物园和洛杉矶动物园各自把他们仅存的犀牛(2头均为雌性)送到了辛辛那提,那里有美国唯一幸存的雄性苏门答腊犀,名叫伊普(Ipuh)。特丽·罗思(Terri Roth)博士被雇来搞清楚到底该拿他们怎么办。

(伊普是在苏门答腊岛野外出生的体型最大的雄性苏门答腊犀牛,其标本仍在辛辛那提大学。图源:《Mongabay》高级记者杰里米·汉斯「Jeremy Hance」)

作为独居动物,他们不能被放在同一个围栏里,但是不弄到一起的话显然是不可能交配的。罗思全力投入了对犀牛生理的研究,采集了血液样本,分析了尿液,还检测了激素水平。她对这种犀牛了解得越多,反而觉得挑战的难度越大。

来自布朗克斯的那头雌犀牛名叫莴苣公主(Rapunzel),她太老了,已经过了生育年龄。埃米(Emi)是来自洛杉矶的雌犀牛,正处于合适的年龄,但似乎从未排卵。这个难题花了罗思近一年的时间去解决。

当她意识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也就是雌犀牛需要感觉到一头雄性在附近,她开始给埃米和伊普安排简单但是受到了严密监控的“约会”。经过了一两个月的无所事事之后,埃米怀孕了,但接着又流产了。她后来又一次怀孕,又一次同样流产。这样的模式不断重复,前后共计5次。此时,埃米和伊普的眼睛都出了问题。罗思最终确定,是在太阳下待的时间过长所造成的结果。在野外,苏门答腊犀生活在森林树冠层的阴影之下。为此,辛辛那提动物园投入了50万美元建设了一座人工凉棚。

埃米在2000年秋天再次怀孕。这一次,罗思给她补充了激素,方法是把面包片泡在含孕酮液体中,再喂给她吃。最终,在经过了16个月的孕期之后,埃米产下了一头雄性犀牛,取名叫安达拉斯(Andalas)。

(图为世界上第一头出生的圈养苏门答腊犀牛安达拉斯 图源:辛辛那提动物园)

在安达拉斯之后的2004年,苏吉(Suci)出生,这个名字在印度尼西亚语中的意思是“神圣的”。再之后又是一头雄性,名叫哈拉潘(Harapan)。2007年,安达拉斯被运回苏门答腊岛位于韦坎巴斯(Way Kambas)国家公园的一家捕获繁育设施。2012年在那里,他当上了爸爸,有了一头名叫安达图(Andatu)的小犀牛。

在辛辛那提出生的3头人工繁育犀牛以及在韦坎巴斯出生的第4头显然不足以补足在这个过程中死去的许多头苏门答腊犀。但那实际上,它们已经是在过去30年间世界各地出生的全部苏门答腊犀了。

讽刺之处在于,正是人类把这个物种带到了如此之低的数量水平上,以至于似乎只有英雄式的人类努力才能拯救这个物种。如果苏门答腊犀还有未来的话,那肯定要感谢像罗思这样的人,她现在是辛辛那提动物园“濒危动物保护与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3、同样的悲剧

事实上,苏门答腊犀所面临的情况,或多或少也是所有犀牛共同面临的问题。

爪哇犀曾经生活在东南亚的大部分地区,如今却是世界上最稀有的动物之一,可能只剩下不到50头个体,全都在一个爪哇自然保护区内。(在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地方,已知的最后一头爪哇犀于2010年被一名盗猎者杀死于越南。)

印度犀是5种犀牛中体型最大的,看起来就像是披着一件有褶皱的厚外套。印度犀的数量如今已经减少到了约3000头,大多生活在印度阿萨姆邦的4个公园之中。

在100年前,非洲的黑犀牛数量达到100万头,从那以后,这个数字被减至约5000头。同样来自非洲的白犀牛,是目前唯一还没有列入受威胁物种的犀牛。在19世纪,这种犀牛被猎杀到已经快被人们忘却了,却在20世纪完成了异乎寻常的东山再起。现在到了21世纪,它们又重新受到来自盗猎者的压力。

盗猎者盗得的犀牛角,每公斤在黑市上可以卖到超过4.5万美元的价格。犀牛角与我们的指甲一样是由角蛋白组成的,却长期被用于传统中药材,近年又成为高端聚会中的“药粉”而受到追捧。在东南亚的夜店里,犀牛粉像可卡因一样被人吸食。

当然,犀牛绝不是个案。对这些“有着迷人魅力”的巨大哺乳动物,人类往往能感受到一种深切而近乎神秘的联系,即使它们身处牢笼之中。这也为什么各地的动物园愿意投入如此之多的资源,用于犀牛、大猩猩等的展览展示。但是在它们没有被关起来的地方,这些巨大动物几乎都会陷入麻烦。

在全世界8个物种的熊当中,6个被列为“易危”或“濒危”。亚洲象的数量在过去三代内已经减少了50%。非洲象好一些,但也和犀牛一样,正日益受到盗猎的威胁。一项近期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仅在过去10年间,非洲森林象的数量就减少了60%以上。这种象被很多人认为是不同于普通非洲象的独立物种。大多数的大型猫科动物,比如狮子、老虎、猎豹、美洲虎,都在数量下降之中。从现在再过一个世纪,熊猫、老虎和犀牛或许只能好好地活在动物园里。

4、“大到不用怕”

犀牛首席饲养员保罗·莱恩哈特(Paul Reinhart)告诉我,苏吉一天能吃掉差不多50公斤的无花果叶子,都是从圣迭戈专门空运过来的,每年的全部运输成本就接近10万美元。她每天还要吃掉相当于几个礼物果篮总量的水果,精选搭配包括苹果、葡萄和香蕉。

苏吉还需要每天称体重,她居住地方的旁边一间兽栏的地板里安装了一个盘秤,秤前面摆了几根香蕉。当苏吉吃力地走过去吃那些香蕉的时候,秤上的读数是684公斤。

(图为辛辛那提动物园里的苏吉 图源:上海译文出版社)

动物之所以如此巨大,当然是有原因的。苏吉刚生下来就有30多公斤重。如果她是出生在苏门答腊岛,就有可能成为一只老虎的腹中餐。不过,如今苏门答腊虎也处于极度濒危的境地。但是,她也有可能得到母亲的保护,而成年犀牛是没有天敌的。这一情况对于其他一些动物也是适用的,也就是所谓的巨大食草动物。完全长大的象和河马都太大了,没有什么动物敢去攻击他们,熊和大型猫科动物也同样不会被别的动物捕食。

这就是尺寸巨大的优势,或许可以称为“大到不用怕”策略——从演化的角度上来讲,这是很好的计策。实际上,地球在历史上的不同时期,都曾经被极其巨大的生物所占据。例如在白垩纪末期,暴龙(Tyrannosaurus)只是巨大恐龙之中的一类,其他还有体重达到约7吨的萨尔塔龙属(Saltasaurus);最大能长到近10米长的镰刀龙属(Therizinosaurus);以及甚至更长的栉龙属(Saurolophus)。

到了最后一次冰川期末期,身躯庞大的动物在世界上所有地方都能找到。除了披毛犀和洞熊以外,欧洲还有原牛、爱尔兰麋鹿以及体型超大的鬣狗。北美洲的巨兽包括乳齿象、猛犸和拟驼(Camelops),它是现代骆驼健壮的表亲。这块大陆还是以下动物的家园:体型相当于今天棕熊大小的河狸;剑齿虎(Smilodon),一类牙齿像刀一样的猫科动物;杰氏大地懒(Megalonyx jeffersonii),体重近一吨。南美洲也有其自己的大地懒,此外还有箭齿兽(Toxodon),在犀牛一样的身体上长着河马似的脑袋。最为奇特,也是变化最大的巨型动物存在于澳洲,这之中包括了双门齿兽,一类笨重的有袋类动物,通俗地被称为犀袋熊;袋狮(Thylacoleo carnifex),一种像老虎一样大的有袋类食肉动物;以及巨型短面袋鼠,身高能达到近3米。

甚至在许多相对较小的岛屿上也有自己的巨兽。塞浦路斯有一种侏儒象和一种侏儒河马。马达加斯加是三种倭河马的家园,还拥有一科巨大的不会飞的鸟类叫作象鸟,以及若干种巨大的狐猴。新西兰的巨兽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是特有鸟类。澳大利亚古生物学家蒂姆·弗兰纳里曾经把这种鸟描述为思想实验走进现实的产物:“它向我们展示了,如果6500万年前哺乳动物和恐龙都灭绝了,让鸟类继承了全世界的话,地球将会是什么样子的。在新西兰演化出了不同物种的恐鸟,填充了那些在地球其他地方被犀牛和鹿所占据的生态龛。恐鸟中体型最大的是北岛巨恐鸟和南岛巨恐鸟,能长到3.5米高。有趣的是,雌性恐鸟的体型几乎比雄性大一倍。据信孵蛋的任务应该是落到了恐鸟爸爸的身上。新西兰还曾有一种巨大的猛禽,称为哈斯特鹰,它们以恐鸟为食,翼展宽达2.5米。

(最大的恐鸟能长到将近3.5米高,图源: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们生活在一个动物学意义上非常贫瘠的世界里,而其中最巨大的、最凶猛的、最奇怪的动物最近都消失了。阿尔弗雷德·罗素·华莱士评论道,“毫无疑问,它们的消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件很好的事情。然而,有一个奇特的事实几乎没有人仔细思考过,那就是如此之多的巨大哺乳动物的突然灭亡不仅仅发生在一个地方,而是发生在占地球表面一半的陆地面积上。”

这是为什么?

5、“过度杀戮者”

距离辛辛那提动物园40分钟车程的大骨舔州立公园,号称是“美国古脊椎生物学的发源地”。在18世纪至19世纪初期,许多人从大骨舔的泥沼中拖走了难以计数的标本,包括乳齿象的股骨、猛犸的獠牙还有大地懒的颅骨。

在这里,有许多解释性的木牌。一块牌子上解释道,在奥陶纪期间,海洋覆盖了这个地区。正是这处远古海洋积累下来的盐吸引了动物们到大骨舔来喝水,并在很多情况下死于此处。第二块牌子上写道,在大骨舔发现的古生物遗迹之中,“至少有八个物种是在约一万年前灭绝的”。一块牌子上是这样写的:“大骨舔的灭绝动物在整个大陆范围内的消失是由从针叶林到阔叶林的转变引起的,或者也可能是导致这种转变的气候变暖所引起的。”另一块牌子上则把罪责推给别的事情:“在人类到达这里之后的1000年里,大型哺乳动物就消失了。史前印第安人很可能也在它们的消亡中起了一定作用。”

许多年来,人们在大型动物灭绝的这个问题上忽左忽右,其影响已经扩展到了远远超越古生物学之外的领域。如果气候变化的确导致了巨兽的灭绝,那么这就给出了全球变暖确实值得我们担心的另一个理由。如果是另一种情况,人类应当承担责任,那么物种入侵就更值得忧虑——实际上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人类才是史前巨兽灭绝的罪魁祸首。这也就意味着,当前的物种灭绝早在最后一次冰川期中期就已经开始了。这还意味着,人类从一开始就是个杀手,或者用更文艺的话说是个“过度杀戮者”。

目前,有若干条证据更倾向于,是人类导致了巨兽的灭绝。其中之一是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巨兽的灭绝是分不同批次发生的:第一波发生在约4万年前,澳大利亚的巨兽灭绝了;第二波于大约2.5万年前冲击了北美洲和南美洲;马达加斯加的巨大狐猴、倭河马和象鸟一直存活到了中世纪时期;新西兰的恐鸟则活到了文艺复兴时期。

(图为象鸟复原图)

很难想象这样一系列事件全都是由单一的气候改变造成的。然而,这些冲击波的序列与人类迁移定居的序列几乎完全重合。考古学证据表明,人类最先于大约5万年前到达澳大利亚。此后很久他们才到达了美洲。又过了数万年,他们才到了马达加斯加和新西兰。

亚利桑那大学的保罗•马丁发表了一篇在这个领域具有开创性影响力的论文,题目是《史前的过度杀戮》。他在文中写道:“当把灭绝的年表与人类迁移的年表进行严密的对比时,人类的到达已经成为了唯一的合理答案,可以来解释巨兽的消失

沿着类似的脉络,《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贾雷德•戴蒙德曾经评论道:“就我个人来说,我无法理解的是,澳大利亚巨型动物在澳大利亚几千万年的历史中何以历经无数的干旱而不死绝,后来却决定几乎同时倒毙(至少在几百万年这个时间范围内),而时间又正好和第一批人类到达的时间碰巧一致。”

除了时间点之外,也有强有力的实际证据暗示了问题出在人类身上。其中一些证据是以粪便的形式出现的。

巨型食草动物会产生巨大的粪便,这些粪便为一种叫作小荚包腔菌(Sporormiella)的真菌提供了养料。小荚包腔菌的孢子非常微小,裸眼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它们在沉积物中包裹了数万年之后,仍旧能被鉴别出来。有很多的孢子就意味着有很多的大型食草动物在到处吃到处拉。有很少的孢子或没有孢子则意味着巨型食草动物的缺失。

几年前,一队研究人员分析了澳大利亚东北部林奇(Lynch)火山口的沉积岩心样本。他们发现5万年前小荚包腔菌的数量惊人。后来,在41万年前,小荚包腔菌的数量突然就减少到了零。紧接着这次锐减,整片地区都燃起了大火(证据就是沉积核中微小的炭颗粒)。在此之后,这个地区的植物发生了改变,从能在雨林找到的植物变成了更适应干旱的植物,比如金合欢。

(图为金合欢)

如果是气候导致了巨兽的灭绝,植物的改变应该发生在小荚包腔菌的减少之前:先是陆上的植物发生了改变,然后依赖于原有植物的动物才会消失。但实际情况却是恰恰相反。这个团队的研究者得出结论:唯一能与这些数据匹配的解释就是“过度杀戮”。小荚包腔菌数量的下降发生在陆地植被改变之前,这是因为巨兽的死亡导致了植被的改变。当没有大型食草动物在森林里进食之后,可燃物质就会堆积起来,导致更频繁、更严重的火灾。这反过来推动了植物朝向耐火型物种的转变。

上述沉积岩心研究的领导者之一、塔斯马尼亚大学的生态学家克里斯•约翰逊(Chris Johnson)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巨兽在澳大利亚的灭绝“不可能是由气候所引起的”。

来自新西兰的证据甚至更为清晰明确。当毛利人在但丁的时代到达新西兰的时候,他们发现在北岛和南岛上一共生活着9个物种的恐鸟。当欧洲定居者于19世纪伊始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只恐鸟都看不到了,留下的只有恐鸟骨头堆成的巨大垃圾堆,还有巨大的室外烤炉留下的废墟——都是巨大的鸟类烧烤留下的残迹。一项近期的研究得出结论,恐鸟可能是在几十年内就被消灭光了。毛利人留存至今的一句谚语侧面描述了这场杀戮:“像恐鸟一样一去不返。”

6、消灭巨兽

不过,有反对者提出,在澳大利亚或是北美洲这么广阔的地域上,一小群在技术上极其原始的人类怎么可能杀光如此之多巨大强壮甚而凶猛的动物呢?

澳大利亚的麦夸里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的古生物学家约翰•阿尔罗伊表示,这是个数学问题。“一种非常大型的哺乳动物就其繁殖速率来说,其实是生活在一种边缘状态中。”他告诉我说,“例如说大象的怀孕期是22个月,它们也从不生双胞胎。小象要长到十几岁才能够繁育下一代。这些问题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繁殖速度,就算一切顺利也不会有多快。它们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当它们达到一定的体型大小之后,就不再会有天敌能够捕猎它们。它们不再易于受到攻击。这在繁殖方面成了一个糟糕的策略,却在避免被捕食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可是,当人类出现后,这个优势彻底不存在了。因为无论这种动物有多大,我们人类对于食物的大小可是没有任何限制的。

阿尔罗伊使用计算机模拟来验证了“过度杀戮”的假说。他发现,人类只要对巨兽施加适度的影响,就将导致它们的灭绝。“如果你已经有了一个物种可以提供持续的收获,那么其他物种任其灭绝也不会让人类饿肚子。”他如此评论道。例如在北美洲,白尾鹿有着相对较高的繁殖速率,因此即便在猛犸数量下降的时候,仍能保持着较高的个体密度。“猛犸变成了一种奢侈的食物,是你隔上一段时间才能吃到一口的东西,就像是大块的松露一样。”

当阿尔罗伊对北美洲的情况进行模拟的时候,他发现即便是只有很小一群人类,比如100人左右,过了1000多年之后就会增长到相当多的人口,足以完成历史记录的任何一次巨兽灭绝。这一结果的前提还是在假设这些人类只不过是中等水平猎手的情况下。他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当机会出现时,拿下一头猛犸或一头大地懒,并照此坚持几个世纪就行了。这就足以让繁殖速度低的物种形成数量上的下降,尔后最终走向灭绝。

当克里斯•约翰逊对澳大利亚的情况进行模拟时,他也得出了类似的结果:如果每10个猎人每年只杀死一头双门齿兽,在差不多700年的时间里,方圆几百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双门齿兽都将彻底消失。(由于澳大利亚不同地区可能是在不同时间里扫荡完的,约翰逊估计全大陆范围内的灭绝可能花了几千年的时间。)

(丽纹双门齿兽「Diprotodon optatum」是有史以来最巨大的有袋类动物。图源:上海译文出版社)

从地球历史的角度来看,几百年时间,甚至是几千年时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然而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其巨大的时间跨度。从身处其中的人的角度来看,巨兽数量的下降更是慢得难以觉察。他们不可能知道就在几个世纪以前,猛犸和双门齿兽还是如此常见的动物。

阿尔罗伊把巨兽的灭绝描述成为一场“在地质学的一瞬间发生的生态灾难,其速度又太缓慢,以至于一手造成它的人类却几乎察觉不到”。他曾写道:这就证明了人类“实际上有能力让任何一种巨大的哺乳动物物种走向灭绝,虽然他们也同样有能力保证它们在尽可能长久的时间里不灭绝”

人类世通常被认为始于工业革命,或者可能还要更晚一些,是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人口爆炸式增长才开始的。在这种认识中,是涡轮机、铁路、链锯等现代化工具的引入才让人类成为改变世界的力量,进而开启了人类世。但是巨兽的灭绝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在人类出现在地球舞台上之前,体型更大、繁殖率更低本来是个成功的策略,这让特大号生物主导了这颗星球。后来,在地质学上的某一瞬间,这个策略成了失败者的把戏。至今仍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象、熊以及大型猫科动物陷入了麻烦之中,也是苏吉成为世界上仅存的少数几头苏门答腊犀之一的原因。与此同时,消灭巨兽并不仅仅是消灭了巨兽。至少在澳大利亚,它引发了一场生态连锁反应,最终改变了地貌。

我们或许可以怀着美好的愿望,想象人类与自然曾经有过和谐共处的时光,然而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人类是否真的做到过这一点。

来源:瞭望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