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香港 > 正文

香港“恶意起底”阴云:说几句撑警都会被“人肉”

(原标题:调查|香港“恶意起底”阴云:说几句撑警都会被“人肉”)

两个月前,香港地产公司经理梁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信息被泄露了。

那是7月21日,围绕“修例风波”,她和社交平台讨论群里的人起了争执。“有人说示威者被打死了,我求证下都唔得(不行)?”话一出来,很快被谩骂声淹没。

梁静气得手抖,但随即弹出的一条留言则让她从头凉到脚——“不要理她啦,由她做XX(某青年商会)会长自嗨啦!”讨论群用的是网名,“他们怎么知道是我?怎么知道我在做会长?”越想越怕,梁静当晚就失眠了。

几乎同时,香港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专员黄继儿也注意到,隐私泄露问题正从警察群体向普通市民蔓延。为此,7月24日他专门撰文提醒,有关网络流传个人资料和欺凌行为都涉嫌违法。

那时,黄继儿和梁静都不会想到,信息泄露会在香港演变为一场声势浩大的恶意起底,把和“黄丝”持不同政见的大批普通市民卷入其中,引来无休止的骚扰甚至攻击,同时也损害着香港言论自由这栋大厦的根基。

9月16日,香港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透露,过去3个多月该署移交警务处调查的网络欺凌及起底个案数,是过去7年的60多倍。其中涉及非警务人员的比例,由此前约20%上升到如今约50%。

黄继儿感慨,世界上很少有一个地方,会在如此短时间内有如此多的起底,涉及如此多的人!

只说了几句撑警 就被恶意起底

小至4岁孩童 身份信息被曝光

被人认出后,梁静再没敢在群里发一句话。而暗示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再没提过她。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直到8月底,朋友发来一条链接,“你被起底了。”

点开一看,她的真实姓名、所在公司、手机号、身份证号、年龄乃至社交媒体账号全被公开了出来。

梁静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我最多参加一下撑警大会,又没做什么很出格的事,没去打他们骂他们,这样都能被人起底?”接着就是害怕,“上面有公司和身份证号,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1.png

循着梁静的线索,记者加入了曝光她信息的telegram群组——“阿囝搵老豆老母”,简介显示其成员超过3.3万人。

翻看历史记录,记者发现每天都有几位至十几位香港本地人被起底。起底人还进行了“字母+数字”的编号,A代表警察及家属,C则是市民。截至9月22日,最新一位编号是“C462”,也就是说已有超过460位香港普通市民信息被公布,任由群里3万多名成员浏览、转发。

被起底的市民都是哪些人?信息显示有酱油公司员工、社区主任、茶餐厅老板等。其中,编号C450的是一名学生,2003年出生,今年才16岁。但她还不是年龄最小的。编号C442的救生员,连他7岁儿子和4岁女儿的真实姓名和照片都被公布了出来。

2.png

记者翻查到了梁静的资料,其中“行径”一栏写着“参加撑警大会”。至于其他人被起底的理由,包括发表撑警言论、参加政协,甚至“帮忙去撕连侬墙(上的宣传画)”。

“我身边几位朋友,甚至就因为说了几句黄丝不爱听的话,就被起底了。”梁静至今都觉着不可思议。

黄继儿透露,过去7年,香港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总共才移交了13宗网络欺凌及起底个案予警务处调查。但自今年6月初至9月16日,共移交个案865宗,其中涉及非警务人员的占了约一半。

每天四五通骚扰电话

威胁麻包袋接孩子放学

最初的日子里,梁静非常焦虑,“我毕竟也有孩子、也有家人,他们又知道我住哪儿。”手机也开始不断接到骚扰电话,接起来就有人爆粗口。但时间一长,她发现除了不接陌生电话,似乎也没啥更多影响,“我还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条信息,自嘲(起底人)这么看得起我。”

不过,她的朋友高松杰就没这么幸运。这位萨克斯培训学校的老师被起底后,几乎每天要面对被各种骚扰——会有莫名其妙的外卖送上门来,不断有酒店前台询问是否订了房间,甚至还有机构电话问他是否真要捐献器官,“每天四五通骚扰电话,要花很多时间去解释。”

除了骚扰,还有恐吓。高松杰给记者看了中秋节前收到的信息,“祝你全家落地府过中秋。”像这样的恐吓,几乎每周都会收到。为避免给学校带来麻烦,高松杰暂时没去上班。

黄继儿也提到一个案例。他向记者出示了一张网络截图,上面除了被起底人家小朋友照片外,还有一句话“麻包袋接他放学”,暗示绑架。他说这种牵涉未成年无辜儿童的行为,“(对)家庭成员也可能造成精神上损害。”

更有甚者,会直接采取行动。警方9月16日披露,梨木树邨杨树楼住所大门当天被淋泼黑油。女住户黎女士表示,前日因接电话被示威者误认为拍照,起了争执。第二天一早,她家住址等信息被网上公布,中午家门就被人淋油。

多位受访者谈到,恶意起底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骚扰或攻击,而是“未知”——你和家人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梁静说,为此,她的朋友里有人关了Facebook账号,有人几乎再不谈政治。

判断违法容易

要阻止却很难

毫无疑问,恶意起底是违法的。根据香港《个人资料(私隐)条例》,任何人披露取自该资料使用者的某资料当事人的任何个人资料,导致当事人蒙受心理伤害,即属犯罪,最高刑罚是罚款港币100万元及监禁5年。

判断违法容易,要阻止却很难。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是香港独立法定机构,负责监察《个人资料(私隐)条例》的施行。黄继儿坦言,该署迄今已49次去信10个网上平台,要求移除及停止上载相关帖文。但由于涉及起底的网站域名是在香港境外登记,服务器也在境外,公署没有域外管辖权。

至于移交警方的个案,知情人士透露其调查取证、锁定嫌犯都难度很大。多位受访者表示已经报案,至今没有结果,“警察只能把这个case(案件)记录下来,查也很难查。”

在香港理工大学教师张源看来,恶意起底和民主自由相违背。“民主精神里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可以不同意你,但你要有发言的自由。他们(黄丝)自称追求民主,却违背了这个很重要的信条。”

梁静则认为,恶意起底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几年前也有示威游行,但大家至少没有突破道德的底线,不会随意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她说过去示威中起了冲突,还会有人去拉架,现在没有人敢这么做——拉架的人都被打了。

梁静觉得自己能做的,只有不停鼓励朋友、鼓励自己,不向起底人低头。如今,她依然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文章,“我们如果都不说话,‘黄丝’就掌控了话语权。我们就是要告诉中间的人,香港其实不止一种声音。”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梁静是否用化名,她想了想,“还是用化名吧,我也不想成众矢之的。”(文中张源、梁静为化名)

来源:红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