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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岁了 钟南山一刻也没闲着

钟南山:80岁还可以干很多事

钟南山。中国工程院院士,因披露非典疫情,被称为“非典英雄”。新京报记者彭子洋摄

11月2日下午,广州20多度,钟南山快步走进实验室,坐在窗边的座位,和记者聊了近2个小时。他穿着格子衬衫,蹬黑色皮鞋,米色棉质长裤不到脚踝。语速较快,吐字清晰,聊到兴起会提高音量。

这位已经81岁的“非典英雄”,偶尔喝水擦汗,略显疲惫。上午刚刚从北京飞回来,此前已经连续工作4天,接下来的行程也被排满:参加慢阻肺基层医院表彰大会、推广慢阻肺早诊早治、发表论文、看病。

慢阻肺,是钟南山耗费心力最多的“敌人”。这位呼吸病专家,想在10年内在我国全面推广慢阻肺的早期干预。

这并不容易。在雾霾还不这么严重的时候,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病的存在。

这五年间,公共场合也不乏他的声音。他耿直、敢说,关注医改、雾霾、控烟、医患矛盾和H7N9疫情,直言公共政策问题,又敢于在公共场合为引用未经过严格流调证实过的数据向公众致歉。

他一刻也不闲着,还有很多事情在规划中,“现在人活得很长,80岁还能干很多事。”

着眼未来的呼吸病干预

今年9月7日,钟南山团队的实验成果《噻托溴铵在早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中的应用》,发表在国际顶级学术刊物《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

这次临床研究由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国家呼吸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呼吸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牵头,国内多家医院参与,数据详实。

“慢阻肺”全称为慢性阻塞性肺病,从咳嗽、咳痰到气短或呼吸困难、再到憋气和胸闷,最后引起心血管、骨质疏松等全身性疾病。晚期慢阻肺患者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喘不上气,即使坐着或躺着不动也不行,曾有患者描述“憋气的感觉就像被土埋了半截”。

它被称为“沉默的杀手”。WHO曾预测,到2030年,慢阻肺将排在死亡原因的第三位。快速增长的慢阻肺患者数量与如今吸烟群体庞大、雾霾严重、烧柴烹调等因素息息相关。

早在2009年,钟南山便在国际慢阻肺大会上提出,像高血压、糖尿病那样,对慢阻肺进行早期处理。“现在人们都知道血压高了、血糖高了就该治了,偏偏慢阻肺非要等到病人有症状了才治?”

在中国,大多数人并不了解慢阻肺是个什么病。患者就医时往往已经到了慢阻肺的三期和四期,此时病情较重且无法治愈。

对慢阻肺病进行早期诊治,在国内外都是首次尝试。

2010年起,钟南山找到德国制药巨头勃林格殷格翰(下称“勃林格”),申请资金支持,希望他们走早期药物干预的道路。

起初,勃林格以“这个工作很难,特别是进行实际操作时”因而在决策时十分犹豫。钟南山屡次找到勃林格在中国的医学研发部,面谈多次,邮件交流不下10次。这其间,钟南山又和德国总部电话交谈了一次,也亲自写信到总部表明希望获得支持。

直到2011年,勃林格总部终于同意了,除了提供药物以外,还给了钟南山团队400万资金支持,后续还有投入。

接下来,他和他的团队找到基层医院和社区,将有潜在危险因素的,比如抽烟的、烧柴草烟做饭的、受到严重空气污染的人列为重点筛查对象,如果获得确诊就进行干预。

至2016年,841名患者完成实验,结果显示,用药组的患者,尽管自己没有明显感觉,但肺功能明显改善。

因为这个实验结果给慢阻肺治疗提出了“战略性的方向”,在钟南山将论文投去《新英格兰杂志》时,对方仍小心谨慎。6个审稿人针对这篇论文的内容提了几十个问题,邮箱往来20多次,论文来回改了7、8次。

“这是一个非常伟大而且是有前瞻性的工作”,广州医科大学博士、钟南山的学生方章福说。

钟南山同样兴奋:“我们刚做了四五年,我想我们用不了这么多年,最多10年左右,完全可以令医务人员及公众了解,可以像治疗高血压、糖尿病等一样早期治疗慢阻肺,并且会事半功倍,取得很好的效果。”

如今,钟南山心心念念着研制抗癌新药、防治慢阻肺病。新京报记者彭子洋摄

“讲实话,很简单”

“敢医敢言”,这一幅字挂在他的办公室里,是钟南山去年生日时收到的礼物。

他确实敢言。他起初被人们熟记,是在非典疫情最严峻时选择将疫情真实情况公诸于众的那一刻,他对媒体的回答是,“根本没有得到控制。”

他曾经公开提出,请政府公开全国雾霾检测数据。他也对记者坦承,中药注射剂“良莠不齐”。

被问及对这8年医改如何评价,钟南山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他赞同目前医院将医药分开、取消药品加成的做法,但是批评医改“没有抓住要害”。

他觉得,目前医改并没有解决“供方”、即医院的需求。“政府对医院的投入是非常少的”,

钟南山说,“把这个(医药加成取消)的缺口、医院的开支等推到社会上,最后医院只能靠多想办法创收来解决生存和发展。”

创收办法包括:多检查,拆开各种治疗方法、分开收费,比如“做一个手术,把麻醉也分开计算”。这让他很无奈。

前段时间,一个全国三甲公立医院院长和钟南山提起,今年不但没有收入,已经做好明年亏几千万的准备。

在钟南山的认知里,按当前的医疗体制,以医学技术创新为动力和通过创新来为医院增加收入,实际上自相矛盾。

比如,他所在的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哮喘科。2000年以前,他治疗重症哮喘病人,一个下午的营业额在10万元左右。后来,他开始注重推广哮喘早期预防理念,教患者如何用很少的药控制病情,到了2005年,一天营业额渐渐减少到5万元。

还有,他所在的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通过技术创新,做肺癌手术时用静脉麻醉,和传统麻醉不一样,不用插管、不用尿管、不用胸腔引流管。病人不需要在医院长时间住院,麻醉费也省了近一半。

但是,这需要几个麻醉师同时合作,精神高度集中。“病人高兴,家属高兴,我也高兴,但是医院不高兴。”他反问记者,“为医院创收少了,医生收入少了,你的创新还有动力吗?”

说真话,钟南山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需要宣扬的品质,“我长期在一线工作,就是应该讲实话,很简单,有些人讲这个讲那个,但不结合实际有用吗?”

2005年8月26日,广州举行SARS研究重大突破发布会。钟南山院士在会上讲话。

医者仁心

谈及非典往事,钟南山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不顾危险抢救病人的女医生。谈及她时,钟南山眼眶带泪。

这个女医生年纪不到40,个头小,又瘦。她去另外一个医院会诊,那个医院有个危重病人,医生护士都不敢进去,会诊后认为要转到钟南山这里来,“抬担架都没有人,她帮着抬,那时候很感动”。

钟南山所在的医院有16个医生及护士感染,也收治了很多被SARS感染的医生。抢救一部分病人之后,他开始有点把握。“经过非常强的思想斗争”,他和院长提出来把重症患者都转移过来。

院长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钟院士你这么想,那好吧,就干吧。”

他们医院氛围较好,刻意营造和谐气氛,病人进来,护士主动和患者聊天。后来,很多重症病人被转移到他所在的医院,甚至有两名被感染的姐妹坐飞机从内蒙古偷偷赶过来到钟南山医院治疗。

“做来做去、说来说去,自己的本行还是在的。谁把我看成什么,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始终没有脱离医生为病人服务这个根本。”钟南山曾如此说。

他1936年出生于医学世家。父亲钟世藩是中国著名儿科专家,钟南山的医学启蒙就是从父亲为了研究脑炎病毒、买来小白鼠做实验开始的。1955年,19岁的钟南山顺利考入北京医学院,但毕业后因种种原因,一度有11年,他没有当医生。

直到36岁,他回到广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呼吸病研究所急诊室。此后,他开始了长达40多年的呼吸病研究。1996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直到现在,钟南山还雷打不动地,每周去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科给病人看病。每周四下午是门诊时间,经常看到晚上7点多;周三上午是会诊时间,常常忙到12点多。

方章福有时和钟南山一起会诊,方章福是钟南山的博士生,他经常见到的是,不论冬夏,钟南山会把听诊器捂热了再放到病人身上听诊。一些外地病人过来看门诊,钟南山会关心,“有没有亲戚在这边?有没有地方住?”

“钟老师是个记性特别好的人,他看过很多的病人,只要看过一次,他就会记得病人的基本情况”,方章福对此佩服不已。

81岁的钟南山每周坚持打篮球、健身,他要把竞技精神放到工作、学习上。新京报记者彭子洋摄

还要在第一线继续干

方章福记得,有一次,研究生硕士论文预答辩时,有张幻灯片上有一个英文单词“浓度”。这个单词很长,在幻灯片上还是竖着,需要歪着头才能看得顺,所有人都没留意到单词拼写错误,“钟老师就看出来一个字母错了”。

“没见到他放假有休息的时候”,学生们大都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国庆节天天在家看论文,打电话各种询问相关问题,电话讨论论文思路。

钟南山曾经的学生—陈医生记得有一年他博士论文中期报告的时候,钟老师生病住着院,打着点滴,在病房里面给他做博士论文中期进展的检查报告,甚至在病房里把其他专家一起请过来给他做指导。

钟南山确实很忙。从他历年发表的学术文章数量来看:在《新英格兰杂志》《柳叶刀》等国际权威刊物发表SCI论文100余篇;出版各类专著近20部;主持制定了甲流、慢性咳嗽、慢阻肺等多种疾病诊疗指南。

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我有周六和周日”,钟南山停顿了一下,“但我要干活”。

虽然年过八旬,但钟南山看起来仍然精神。他的同事、朋友周玉民形容钟南山身体好,精力好,直到现在,参加会议见到他都是顺着台阶“跳着上去”,“我们脚还不好使,都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以前,每周五傍晚,钟南山会准时去操场打篮球。现在家里有健身房,每周锻炼三四次,有时做做拉力,引体向上,他觉得这样“省时间”。

他喜欢体育运动,并将这种竞技精神放到工作、学习上,“一个是竞争的精神,一定要力争上游;第二是团队精神;第三是如何在单位时间里提高效率。”

急性传染病、哮喘、肺癌,仍有众多研究等待着钟南山去完成。这位“年轻”的老人家心心念念着,要研制新的抗癌药、要重新认识慢性气道疾病,要将慢阻肺的早诊早治推广到全国,“还有这几个愿望没有实现,还要在第一线继续干。”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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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闲着 南山 一刻